【電影】自己的工廠自己救 A Fábrica de Nada (The Nothing Factory)

台北電影節《自己的工廠自己救》:立場的對立與反思

之前看過幾部以工廠勞工為主體的電影,這些作品多半將主軸放在主角如何在艱困的環境中,抵抗外在環境、同時在彼此之間的情誼與羈絆中昇華出逆境求生的勇氣,進而達成目標,但《自己的工廠自己救》卻非如此──就某方面來說,這部發想自葡萄牙真實事件,長達近三小時的電影,某種程度上也呈現出了在當時勞工是如何遭受不平等對待的壓迫。

但是導演顯然並不單純只想透過這部電影,呈現事件由開始到結束的面貌,《自己的工廠自己救》雖然是劇情片,但是在某些段落卻可看到紀錄訪談或是歌舞電影的形式,在觀影過程中也可以看到這部電影一再轉換它的風格,有情慾床戲、有冷冽寫實、有社會批判,也有喋喋不休的對話,它是一部結合不同形式內容和風格元素的大雜燴,但整體可能會讓某些觀眾覺得「無聊」,這樣的「無聊」,並非單純是字面上,出自電影冗長的情節和鋪陳,而是觀眾在觀賞這類電影時,可能會期待勞資雙方會如何劍拔弩張地對立,抗議團體自身又要如何整合內部歧見,進而團結一致,以小蝦米之姿奮戰大鯨魚的過程,但這部片卻沒有回應這樣的期待。

或許《自己的工廠自己救》可能會讓觀眾感到失望,電影並沒有那麼多高潮迭起的故事發展,甚至我覺得這是部反高潮的電影,因為電影的衝突並非是外顯的,他們很多時候甚至缺少了對抗的動力,大半時刻,這些勞工大多就是面對某種被迫劃於主動的外在壓力(其實仍舊是被動),沒有動力,但是卻有著共同訴求:需要工作。

《自己的工廠自己救》的故事原型是出自1970年代,葡萄牙當地的一間電梯工廠,在資方撤離之後,勞工決定自己營運工廠直到2016年,電影取用了相同設定,但並非完全原封不動將當時的時代背景搬到電影裡,電影從一場床戲開始,主角之一的傑某天突然接到一通電話,趕忙到了工廠卻發現工人正準備將廠房的設備和材料連夜搬走,隔天上班的員工發現廠房早已空空如也,大家開始恐慌,擔心自己失去工作。

資方把員工個別叫進辦公室,原來因為工廠訂單減少,收入無法打平支出,為了趕緊認賠退場,管理階層決定各個擊破,用優渥條件將大家一一資遣,然而在工廠上班的老員工怎可能輕易被說服,於是他們決定說什麼都要拒絕那些「只出一張嘴就打算抹煞藍領階級努力」的主管們,他們依舊天天到工廠上工,到了後來成了罷工,因為他們到了工廠沒有設備可操作,也沒工可作,百無聊賴的每一天就這樣子慢慢過去,直到他們打算跟資方談判,卻發現辦公室早已人去樓空,他們甚至連想討價還價的對象都沒了。

我覺得這正是《自己的工廠自己救》有趣的一點,當他們想追討的對象消失了,他們到底又要為何而戰?觀影過程中,原以為電影會很快地將情節推進到勞工的自救過程,然而當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上班的工廠要靠自己來處理時,其實電影已經過了大半,這樣的觀影經驗是很特殊,也沒能預料到的。前面大多數時間的鋪陳,絕大多數是呈現出當下的社會環境和狀態,這部份的衝突除了勞資雙方之外,也提及了工人們在面對這樣的狀況時,彼此因為立場不同,而必須做出不同選擇的衝突。

同時,電影中也放進了一位自稱記者的左派人士──他得知工廠的狀況後,透過各種方式進到了工廠內,和勞工們站在同一陣線,他給與勞工們建議,也提供了許多新思維來推動他們作出決定和行動,於是在這部電影裡,我們可以看到工人、管理階層、工人的家人和外圍人士等人的各自立場,他們不時會用大量的對話討論工廠制度該如何被建立,批判資本主義如何在全球化市場下,讓在地人被壓迫、甚至生活陷入無以為繼的危機中。

我認為整部電影是導演自己對整個經濟社會制度的自我詰問和內心交戰,這些疑問化作文字被片中角色說了出來,有人說罷工或接受資遣都好,對她來說能讓家中子女求得溫飽是他最想要的;有人說勞工不能自甘作為一個被動的角色,他們要懂得在適當時機提起槍桿奮而抵抗,才能對抗資本主義這隻「大猩猩」,電影時而又將鏡頭貼近角色,用類似紀錄片訪談的方式請他們來聊經濟制度、談社會環境、談自身遭遇。

《自己的工廠自己救》的重點不是拯救工廠的過程,畢竟它直到最後面才讓主角們開始討論要讓自己和工廠的未來走向何方,然而電影跟觀眾討論的方式蠻強硬的,角色們有時候就直接開始討論起來了,然而他們常常並非討論的是工廠要如何運作這件事本身(因為我認為那對他們的生活來說應該是最急迫的),而是辯論資本主義在他們這樣的體制下(或是說團體中)是否該捨棄,而是否又是資本主義和全球化害得他們的上層主管選擇黯然退場,若是如此,當記者加入他們之中,帶入了左派思想後,是否能夠替工廠帶來新的可能性?

接近尾聲時,電影又出現風格截然不同的內容,歡快的玩樂、用歌舞帶動劇情推展、接著又是一段連珠炮般的討論過程,然而電影卻選擇在此時把故事告一段落,它提供的資訊是,讓我們知道這樣的遭遇是真實存在的,而整部電影是根基在這個事件上,試圖討論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甚至到中段一度還藉由工廠事件以外的情節討論到形上學。

《自己的工廠自己救》用了許多形式呈現,不論電影中的歌舞秀要跳給誰看,一連串紀錄訪談是用哪種視角觀看,電影其實並未替資本或社會主意的優劣下定論,而是將所有的討論(大量的對話)並陳在觀眾眼前,促使觀眾展開討論和思考,若是觀賞這部電影前,能夠對經濟社會學有一定程度的認識,我想對於電影中反覆的提問和討論,必定能得到不少收穫吧,這部片所呈現的故事案例和各種表現形式,都提供了觀眾不少可能性。

(2018/06/25@福相試片室,感謝台北電影節的試片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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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Ruke

1986年出生,金牛座B型,從無名小站開始寫文章,從大學寫到當兵再到出社會轉眼已過30,從辦公室志願者輾轉成為接案人生,走到哪裡都騎單車卻瘦不下來,生性懶惰但卻時常忙到沒時間睡覺,固執地不斷懷念過去,文字是紀錄生活和自我治療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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